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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好小微企业的服务者:小额贷款公司的定位与发展
作者:吴晓灵    发布:2012-11-05    阅读:9826次   
    小额信贷是我们国家一个方兴未艾的新事业,它关系到我们众多小微企业和一些低收入家庭的生产、生活问题,因而我们认真做好这一事业,对助推社会的发展和促进和谐社会的建立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借今天论坛的机会,谈一谈对小额信贷发展的看法,我的演讲题目是《当好小微企业的服务者,论小额贷款公司的定位与发展》。
    首先,在政府的推动下,小微企业融资环境有所改善,政府去年出台了微型企业的划分标准,为政策聚焦扶持小微企业创造了条件。过去我们政策经常说要促进中小企业发展,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真正困难的是小型企业和微型企业,因而我们的政策如果能够聚焦小型企业和微型企业,对于改善他们的经营环境是非常有好处的。但是,过去我们的企业划分标准过于笼统,去年出台的小型企业、微型企业划分标准,对于所有的优惠政策和扶持政策聚焦于微型和小型企业是非常有好处的。小微企业从金融机构获得贷款,现在也有所改善,它的增速高于大中企业,占比也有所提高。2012年5月,大型企业在银行的贷款增长率是11.6%,中型企业增长率是14.9%,小微企业增长是20.8%。2010年以来,贷款月增长幅度,大型企业是13.9%,中型企业10.3%,小微企业是26.2%。当然,增速的速度快,并不意味着绝对量大,因为它的基数比较低。但是从占比来说,小微企业的占比也在提高。贷款的占比与2009年相比,大型企业现在的占比是36.3%,和2009年比下降了8个百分点。中型企业现在的占比是35.7%,它的占比增加了3个百分点,小微企业的占比是28%,占比增加了5个百分点。这一组数字说明在国家政策的推动下,银行在小微企业的贷款方面做了很多的努力,小微企业的融资环境有所改善。
    从资本市场来看,最近证监会出台了关于资本市场的一些新举措,其中对于非上市公司的监管设计会提升小微企业的股本融资机会。在证监会的政策设计当中,对非上市的公众公司可以私募筹资,不设财务门槛。也就是说,当证监会开通了新三板和未来四板市场之后,不是公开上市的,但是超过了200份的公众公司,和没有超过200份的公司,他们也都可以在3板或4板上去私募筹资。这种筹资不设财务门槛,不管盈利还是不盈利,但是你的财务必须是透明的,这为成长中的小微企业和中型企业的发展提供了融资渠道。定向发行后,股东累计不超过200人,或者在12个月内发行股票累计融资额在1000万元的非上市公司可自行发行,事后备案。这对于小微企业来讲这是非常好的政策。
    目前,信贷服务的缺失仍是小微企业发展困难的原因之一。小微企业发展首先要有股本融资,债务融资仍然是他们的困难。我最近看到了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和阿里巴巴集团做的一个调研,他们对小微企业经营与融资状况的调研情况是这样的。2011年以来,中西部73%的小微企业具有融资需求,能够从银行渠道融得资金的小微企业,环渤海地区的报告中是43%,中西部地区是37%。面对小微企业的经营困境,我们应该研究一下小贷公司的定位和发展空间。
    首先,小贷公司要定位于100万元以下的信用放款。这几年小贷公司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到今年5月份,我们国家的小贷公司已经有5172家,贷款余额是4700亿元,应该说在市场当中小贷公司发挥了很重要的拾遗补缺的作用。小贷公司该怎么定位呢?我想小贷公司只有弥补市场服务空白,才有生存空间。什么是市场空白呢?在监管当局和政府的一系列政策引导下,应该说近几年我们的国有商业银行,股份制商业银行和城市商业银行、农信社、各类金融机构都加大了对小微企业的服务力度。我刚才念的一组数据,说明了他们努力的成果。由于成本效益的原因,他们再努力,大银行对于小微企业的贷款,一般只能做到100万到300万元,股份制银行和城市商业银行能做到100万元,大型商业银行能做到300万元。一百万元以下的是服务最欠缺的,而且小额信贷最主要的一个特征,就是小额信用放款。我们现在很多银行放款的时候,都要求有抵押和担保。银行是经营信用的企业,如果你不注重一个企业的现金流,不注重一个企业的第一还款能力,而把所有风险的化解都寄托在抵押物和担保上,我们设想一下这样的银行和典当行有什么区别?银行的技术含量就在于你能够恰当地把握你客户的现金流和它的第一还款能力。如果银行把客户的还款能力都寄托在抵押物和担保上,信贷资产质量不可能提高的。小额信贷是一项特殊的技术,它的技术在于你能够通过你的识别,用信用放款的方式给低收入的人和现在还在起步的企业以贷款融资。因而小额信贷,要补的空白是一百万元以下的信用放款,这是小贷公司的发展方向。大家说信用放款难,难才让你去做。如果不难的话,也不必这样去做了。而且,只有开拓服务空白,才能得到政策支持,因为你难,所以政策才应该向这些做难事的人,做善事的人去倾斜。而且,只有开拓服务空白,才能够提高贷款的质量。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说那些从来没有得到信贷服务的人,当你给了他信贷支持改善了他的生产和生活的时候,他们会感恩的。农信社当年扶持了很多乡镇企业,当他们长大了以后,他们都会保留和农信社的存款和贷款关系。我到小贷公司看过,有的小贷公司提出来他们一定要培育从来没有得到过银行贷款的人,这些客户是你最忠实的客户。穷人是讲信用的,只要你改变他的命运,他会感恩终身。另外,你去做商业银行也能做的客户,到你这儿的一定是他们淘汰的客户,这也会加大贷款风险。
    有时候对小额信贷评价有偏颇之处,好象小额信贷利率特别高,他设了这么高的利率,为什么还给政策支持呢?我们认为小额信贷的利率应和民间高利贷相比,因为有了小额信贷,这些个体工商和小微农户,不会到高利贷那儿去了,他的融资成本是极大的下降的。为什么不能跟银行去比呢?因为这些小客户,他们现在的信用积累不够,它的发展不够规范。他对于银行来说,还是风险比较高的客户,因而他不能得到银行那样的低利率。利率覆盖风险,一个成长中的企业,当他风险高的时候,能够获得高于银行贷款利率、低于高利贷的利率,对企业发展是有助推作用的。因而,我们在考虑政策扶持的时候,不应该批评小额贷款公司的利率太高,我们的参照系不是银行利率,而是民间借贷利率。
    第二,小贷公司的投资者要做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金融投资者,这样才能有在行业内发展的前途。小贷公司想在整个信贷市场,在金融行业当中,有自己的地位和前途,这些投资者应该是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投资者。金融业从来都是一个有极大的外部效应的企业。正因为如此,各国才会对金融业实行严格的监管。特别是对银行业给予严格的监管。
    小贷公司在从事金融业,但是由于它不吸收存款,因而它的外部性要低于能够吸收存款的银行。在监管上对银行应该严格监管,但是对于小贷公司来说,我们应该是适度监管。投资小贷公司虽然没有暴利,但是它的利润是高于社会平均利润率的。我看到一个材料,他们计算了2010年中国500强企业当中的企业的资产利润率其中国有企业资产利润率是1.5%,资产利润率不是资本利润率。民营企业是多少呢?民营企业是3.14%,拿今年5月份全国小额信贷公司的资产利润率折合成年率多少?是7.79%。应该说小贷公司的资产回报率在全社会来说,还是比较高的。商业可持续是小贷公司发展的基础,但是我们不要忘记作为金融业是一个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因而,我们的目标应该定位为为小微企业服务。
    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心的金融投资者,我们必须坚持依法合规经营,才能赢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从2005年人民银行推出小额贷款公司的试点以来,到现在已经将近过去7年了,但是社会对小额贷款公司的质疑声还是很大。大家知道当年国家为了解决合作基金会不良资产问题,各地政府向中央银行借了一千多亿再贷款化解合作基金会的支付风险。用政府借款支付了合作基金会的个人存款。这是我们为什么提出来小贷公司只贷不存的原因。如果在经营过程当中,稍有不慎,不合规经营,就会给自己的发展带来阻力。因而,合规发展是首要的,是第一位的。我在多次会议上都说过,创新是第二位的,合规是第一位的。创新必须围绕着法规所给予的经营范围当中,为了满足客户需要的创新,而不要跟其他金融机构去比。再有,小贷公司宁可资金撤出,也不要做断送此类机构前程的事情,这个要求我也多次提过。全国31个省,整个亏损面10.8%,亏损面在20%以上的有5个省,亏损面10%以下的18个省,绝大多数的省,小额贷款公司的盈利状况是很好的。而且任何一个机构,当他初创的时候,头一两年的亏损都是正常的。因而不必大惊小怪,为了今后的稳健发展,我们不要因为一时的亏损而做违规的事情。
    第三,小贷公司的前途,开放发展为金融公司的前途比做村镇银行更稳妥。大家都在想小贷公司的前程是什么?小贷公司像夫妻老婆店一样,是永恒存在的行业。如果你不想做夫妻老婆店,想向更高发展也可以,下一步不是村镇银行,而是金融公司。吸收公众存款的机构,就是玩小客户的钱,小客户的风险承受能力有限的,因而,我不主张小贷公司一步就去吸收存款变成村镇银行。小贷公司转为村镇银行的挑战有几方面:一是是存款公信力。大家知道存款在中国是竞争格外激烈的市场,可以说是白热化的市场,很多人都说,家里有一个人在金融机构工作,全家人都得为这个人拉存款服务。存款的竞争已经白热化了,这种情况下,国有大银行有国家的信誉,还有股份制银行,他们的实力也比村镇银行要强,有农信社几十年在农村的信誉,新设立的村镇银行如果没有银行入股的背景,吸收存款是非常难的。所有村镇银行的行长们的苦衷都在吸收存款难。二是贷款的掌控能力。小额信贷是特殊的技术,对人对客户进行评判,有别于用财务报表分析企业的技术。做好小额信贷不一定能做一般的信贷。三是产品的创新能力。作为银行,现在的世界上银行业发展得非常快,产品纷繁复杂,我们国有股份制银行,商业银行追赶都感到非常吃力。小贷公司想变成村镇银行,进入到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当中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除非你特别安心地当好社区银行。如果你想进到村镇银行当中去,你就要打算老老实实当一个社区银行,不要指望将来搞全国渠道,中国不缺少全国性的银行,中国最缺少的是踏踏实实在社区为群众、为小微企业服务的金融机构。这是我对小贷公司的一点忠告。我这些忠告说了好多遍了,所有会议我连续不断出席的只有小额信贷论坛,一届、二届、三届我都参加了,因为小贷公司定位准确,健康发展,就是我们为社会和谐尽了自己的一份责任。
    第四,应该完善小贷公司的制度环境,这是引导民间融资阳光化的重要步骤。我的这些观点不止一次谈了,一是小贷公司的身份,小贷公司应该定位为非公众金融机构。首先,它是金融机构,过去我们回避这个问题,为了小贷公司出生,出生比名份更重要。现在出生了,而且已经壮大了,它的社会效益被大家看到了,我想我们该正名了。小贷公司确实是在做金融业业务,它就是一个金融机构,但是它和其他的金融机构有不同,它是一个非公众的金融机构,因为它只玩自己的钱和有限的融入的钱,它的杠杆率不高。小贷公司法规设计的杠杆率是净资产的2倍,一般的工商企业的要求是30%的资本金。这样的情况下,它是杠杆率不高的公司,主要以自己的资本金在经营,不涉及社会公众利益,因而它是非公众金融机构。有了这样的定位,小贷公司的会计制度应该是金融会计制度,其实财政部已经规定了小贷公司适用金融企业的会计制度。
    在税收上,应该按金融机构的税收来执行,它的拨备问题也就可以解决了。再有定位为非公众金融机构,小贷公司外部融资的利率就可以高于同业拆借的利率,低于银行客户的利率。因为不是严格监管的金融机构,不良资产的风险就要大于受监管的金融机构。小贷公司等于是放组合贷款,放了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小企业,这些企业同时倒闭的可能性,肯定低于一个企业倒闭的可能性。因而,小贷公司向银行借款的时候,银行应该按照低于客户的利率水平来向小贷公司融资。当然大家说到了现在别说优惠利率了,基准利率或者上浮一点,我们融资都很难。我想凡是成长都有一个过程,银行认识小贷公司也会有一个过程。随着资本市场的发展,大量的优质客户会到资本市场上去融资,债券融资,要比银行贷款便宜,所以优质客户肯定是资本市场上的客户。那么银行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中小企业是他的黄金客户,是他主要的客户群。小贷公司是放集合贷款的公司,未来也会是银行贷款得力的零售者,银行干零售不上算,银行就当资金的批发者,而不要当零售商,国家开发银行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我们应该给国家开发银行一点掌声。
    二是对于小贷公司的控股权,应该放开。当时,出于谨慎,要求控股权不超过10%,但是实践证明某一个机构,一股独大,不是好事,但是没有一个大股东来控制也不是好事。我们高兴地看到各地金融办都把股权结构做了调整,地方政府在推动改革事业的时候,要承担一点风险。地方政府发文,能够做的事情,事情做对了,不会出太大的事情。但是小贷公司,绝对不允许突破省政府给你们的文件。突破了叫违法乱纪。省政府做对了,叫做“改革创新”,一定要记住。很多民营企业事情成了,人倒下去了,很多时候是没有把握好度。中国法律制度是法律允许才可以做,当政府不允许你做的时候,千万不要做。就现在的业务范围,你们足以盈利的。盈利不高,你可以撤出,但是不要在这里去违反现有规定。
    我昨天看杂志,任正非有一句话,叫做领先一步叫做先进,领先三步就变成烈士,过于超前你就会犯规,就会被当时的环境所不容。大家一定要学会在现有的政策法律下合规的经营。小贷公司不要搞资产证券化,不要到市场发融资债。如果你定位为非公众金融机构,你就不可以面对机构和社会去融资。大家一定要清楚你的定位,你的资金来源,绝对不能够面对小额大众的,不要想把资产证券化卖掉,那都是公众金融机构的事。监管当局如果允许小贷公司做金融公司的话,你们今后就是可以吸收大额存款的机构。当政策不允许的时候,千万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要因为杠杆率低,而去违规变相吸收公众存款。我希望政府对所有做一百万元以下贷款的小贷机构给予税收优惠,应该税收减半,可以鼓励小额信贷机构进行竞争。
    三是为了创造良好的经营环境,应该建立多层次信贷市场法律体系,促进信贷市场的发展。我多次讲过,理想当中的信贷市场,第一是不吸收公众存款的自然人和借贷公司的借贷市场。第二个层次,吸收大额存款的金融公司。第三个层次,吸收小额存款的,能够办理结算的商业银行。如果我们能够按照这样的理念来构建国家信贷市场法律体系,大家就有永远合法的生存空间。
   
(本文系作者在2012年7月10日在第三届小额贷款创新论坛上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