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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惠金融的根基是让信用成为财富
作者:吴晓灵    发布:2016-02-23    来源: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    阅读:9166次   

     什么样的金融是好金融呢?我认为好金融就是让信用成为财富,让金融成为给人们带来改变命运机会的金融。也就是说这个金融制度能够让信用变成财富,能够给每一个人带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这就是普惠金融的理念。

普惠金融的定义与内涵

    普惠金融的定义与内涵,在大家的认识当中有不同的含义。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理念是2005年世界银行的国际小额信贷年,也正是我们人民银行和银监会准备在中国推出小额信贷公司试点的那一年。世界银行的扶贫协商小组(CGAP)是这样说的,让每一个人在有金融需求时都能以合适的价格,享受到及时的、有尊严的、方便的、高质量的金融服务。我想,应该有这么几层意思:

       一是以合适的价格提供金融服务,是要维持金融服务机构财务上的可持续性。其实对低收入人群进行金融服务,多年以来世界上做了很多的努力,但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实践,逐渐让大家感到,如果要想做好这项工作,必须是做这个工作的机构自身在财务上是可持续发展的,完全靠捐赠和施舍是难以持续下去的。

    二是普惠金融是要公平地对待所有的客户。普惠金融不仅仅是面对低收入人群的金融服务,它的真实含义是要对所有的客户进行金融服务,并且这些金融服务应该是在每一个人有金融需求时,能够以合适的价格享受到及时的、有尊严的、方便的、高质量的金融服务,这是对每一个人的,而不仅是对生活贫困、低收入的人群。

    三是普惠金融客户的金融需求是全面的、综合的,不限于贷款、存款,还应该包括支付结算、财富管理、保险、投资等等各类需求。

    四是普惠金融中服务的难点是有劳动能力的低收入人群,丧失劳动能力的人群应该是政府和社会救济的对象。为什么大家一提到普惠金融,马上想到的就是扶贫?这就是因为,当我们贯彻普惠金融理念的时候,当我们要向每一个人提供及时的、有尊严的、方便的、高质量的金融服务的时候,难点恰恰是在这些低收入人群,特别是那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生活环境不好地区的人群,因而大家就把普惠金融往往狭隘的理解为扶贫金融。

互联网助推了信用成为财富

    基于上述定义,我认为要让信用成为财富是普惠金融的根基。金融就是经营信用的,让每一个人都能够有尊严地、及时地获得高质量的金融服务,其基础就在于信用。因为信用积累的缺乏和抵押物的缺失,是许多人难以获得及时方便的金融服务的主要原因;而金融机构缺乏服务意识,是许多人不能够公平地、及时地获得金融服务的客观原因。

我们都知道,在西方,金融业是在为财富富裕的人储存货币中逐渐发展起来的。是人们在做生意的过程当中,有结算的需要、融资的需求、财产保险的需要,这样逐渐发展起来的。因而,金融从其一开始发展就是面向高收入的富裕人群服务的。而在中国,当我们新中国成立引入金融的时候,我们把金融看成是国家宏观经济管理的工具,我们认为银行是社会簿记机关,是一个国民经济生产、分配的机构。因而,从西方以及中国这两个金融的渊源来看,都没有把低收入人群放在自己服务的框架之内。中国不但没有把低收入人群放在自己的服务范围之内,除了国家和国有企业,其它私营企业、个人都不在我们的主流金融视野范围之内。

改革开放才让我们的金融从只为政府和国有企业服务的殿堂,逐渐走向也为民营企业、小微企业和居民个人服务的“百姓金融”。但是,我们的金融业管理的意识远远大于服务的意识,这也就是互联网为什么会发展得那么迅猛的原因。也就回答了为什么互联网金融并没有在西方迅猛发展,很多人都不知道什么叫互联网金融。原因是他们并不缺乏金融服务。而我们因为存在着长期的金融压抑和管制,因而当有了一个新的技术,让人们可以便捷地接触到金融服务的时候,那么它就风生水起地在中国掀起了波浪。

珍视自己的信用

网络时代让信用成为财富已成为可能,信息不对称是传统金融过分注重抵押的重要原因。在网络时代让人变得透明,极大地提高了失信的成本,使基于信用的金融服务更加便捷高效。互联网大大增加了每个人行为的透明度,一个不太好的行为,往往会使某个人的信用大受影响。当然,我并不赞成那种无谓的人肉搜索,但从这里可以看到个人信用其实就是在点点滴滴当中积累起来的,一个人的好坏是自己书写的。所以,互联网给了我们每一个人把自己良好的信用、良好的责任心、良好的愿望表达出来的机会,因此我们就应该能够通过这些积累信用,获得别人的信任,获得更好的金融服务。

珍惜自己的信用,给低收入人群一个积累信用的机会是实现普惠金融的基本道路。网络社会中和社交活动中让自己的行为符合社会道德是大数据时代建立信用、为获取金融服务创造条件的基础。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只要珍惜我们自己的信用,行为符合社会道德规范,就完全可以为我们自己建立起一个良好的信用,就可以提高我们获得金融服务的可能性。

融资服务是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重要外部条件

融资服务是让人力资本得以实现价值,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重要的外部条件。如果没有硅谷的天使投资就没有今天的比尔盖茨,如果没有我们那些小额信贷对一些贫穷人的扶持,很多的人难以改变他贫穷的命运。上个世纪90年代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把小额信贷引入中国完全是用捐赠做信贷,不是商业可持续的。后来成立了小额信贷促进联盟,他们和花旗银行合作,每年对小额信贷发放好的机构、对利用小额信贷、小微金融创业的人进行表彰。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很多很感人的故事。一些人就是因为有一笔1000块钱、2000块钱的信用贷款,从此就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周围人的命运,成为了当地的致富的带头人。

我想,无论是从高科技公司的发展,还是脱贫、扶贫,我们都需要金融的倾心的资助。只要有了金融的资助,人力成本就可以变成现实的生产力。成就他人的梦想应是一个金融工作者最大的精神追求,也应该是衡量一个人社会价值的最好的尺度。尽管金融是在经济的高高的宝塔尖上,但是我想,事到今天,在互联网时代,每一个做金融的人更应该把自己的理想奠定在成就他人梦想的基础之上,我认为这才是一个好金融、好社会。

普惠金融考验着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和良心。作为从事金融机构的人来说,用小额信用放款,让低收入人群积累信用,给他们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是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和良心。这么多年以来,所有从事小额信贷的人为这些低收入人群提供信贷的时候,一定是小额的信用服务、信用贷款。因为这些贷款人过去没有信用记录,他们没有可以抵押的财产,但是他们有能力,他们的能力一旦获得了金融的支持就能够变成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刚开始怎么让他建立信用呢?给他的贷款很可能就是100块钱、1000块钱,但是这100块钱、1000块钱,当他能够很好地运用它,能够按时还本付息,他就积累了信用。随着信用的积累,他的信用额度会逐渐放大,他获取贷款的利息会逐渐降低,这就是一个人在金融机构当中积累自己信用的机会。因而,所有想要介入到普惠金融当中来的人,不要一开始就要抵押、要担保,小额信用的贷款是普惠金融的门槛,不能放弃这个基础。如果我们能够秉承这个理念,让更多的人能够积累自己的信用,凭自己的信用获得更多的贷款,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就是金融机构的社会责任和良心。

保险在普惠金融中可发挥巨大作用

  我还有一个身份是中国金融教育基金会名誉理事长,我在2008年离开人民银行岗位以后,曾经是这个教育基金会的理事长。我在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的平台上推出了一个计划,叫做金惠工程,就是金融惠民工程。那个工程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全国国定贫困县进行金融知识教育,提高居民金融知识水平,提高他们获得金融服务的可能性,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而在金惠工程当中,推广小额保险也是重要的内容之一。我们有一个面对农民的金融知识教科书。教科书里也推广农民的小额人身保险,这样的小额人身保险配上小额信贷,对农民来说,一旦他的家里人在人身险的范围内出了事情,就可以给一些补偿,这样提高信贷的保险度。保险和信贷同时并行,也有利于他们生产活动的开展。我认为保险在中国还是大有发展余地的,比如在农业保险、农村医疗保险,新型农村养老保险、巨灾风险、以房养老保险等,总之,保险的社会管理的功能很突出。

当然,无法不提及互联网保险。我们现在在互联网上做的都是互联网的保险产品销售,其实真正的互联网保险应该是针对在互联网经济当中出现新的各种各样的风险设计产品。由于互联网商业模式能够迅速地积累更大的人群,更适合运用保险的大数法则原理创设新品种。在人数众多的互联网上的商业活动当中创造更多的替大家分担风险的商业保险产品才是保险业发展的正途,而不要弄出很多奇葩的险种,比如赏月险、离婚险,这对社会来说都是没有什么太大积极意义的,也不应停留于单纯在互联网上销售保险产品这样的初级阶段。

加强教育可以提高金融服务的可获得性

为了实现这一切,要加强教育,提高人们对金融服务的可获得性。通过教育,让人们看到自身的潜能,通过金融教育,破除金融的神秘,让人们珍惜自己的信用。金融并不复杂,金融并不高深,金融就是要有一个好的信用,就是要凭借着你的好信用,获得金融服务。当你从别人那里得到了钱之后,应该珍惜它,应该创造更多的财富回馈借给你的人,也让自己有更大的发展余地。2008年的金融危机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金融偏离了为实体经济服务的方向,自娱自乐创造出来了那么多的让金融从业人员都很难理解的一些金融工具。

当投资者不能够很好地理解这些产品风险的时候,他怎么能够很好地控制风险。所以,让金融回归为实体经济服务,用金融降低交易的成本,帮助实体经济发展融资,帮助实体经济管理风险,这才是金融服务的本质。要是了解了这些,金融一点都不神秘,只要珍惜自己的信用,好好地用自己的劳动争取更好的回报,回报自己、回馈社会,这就是好的金融。通过金融教育,让金融从业人员重新认识自身的社会价值和价值追求。重新认识自己的社会价值和价值追求就是用自己的劳动去帮助别人,实现每一个人的梦想,这应该是我们金融从业人员的社会价值和价值追求,不要把钱看得那么重,一切都为了钱,为了自己的利润,不顾客户的需求,误导客户的需求,我认为这是坏的金融。

   人人都应做普惠金融的积极倡导者

人们常常会问起,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各方面一直在极力推行中国的普惠金融,而并未达到预期效果,普惠金融推广为什么那么难?我认为难在两个方面, 

第一,普惠金融的涵义到底是什么。大家现在把普惠金融基本上狭隘地放在了扶贫上,或者说仅仅局限于小额信贷上。我认为普惠金融按照刚才的理念来说,就是当每一个人有需求的时候,都能够以合适的价格、及时地、有尊严地、方便地获得高质量的金融服务,是对社会所有公众的,这是一个要始终不忘的理念。

第二,我认为我们的金融业发展到了现在,失去了自己的发展方向和自己的定位。金融本身就是一个服务业,很多时候金融业忘了自己是个服务业,自己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普罗大众,觉得自己是非常高尚的,其实金融就是一个服务业。在新中国,从金融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国家机器组成的一部分,就是国家宏观管理的一个工具。对老百姓来说,就是积极参加储蓄,支援国家建设。从来没有把金融作为服务工商业和服务老百姓的一个工具。改革开放,我们在金融业上也应该让金融回归金融的本质,为企业服务、为居民个人服务,帮助大家把有闲钱人的钱送到有需要用钱人的手里,搭建好这个桥梁,就是我们金融业服务的宗旨。在我们服务的过程当中,凭自己的劳动获得大家的认可,赚取自己该赚的那一份利润。如果我们从政府到企业都能够回归这样一个理念,我想社会主义的中国普惠金融应该发展得比别国更好、更强。

(本文由孙芙蓉根据作者在中国普惠金融国际论坛上的演讲整理,由作者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