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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50人论坛唐山研讨会纪要(七)——樊纲:双循环与中国经济发展新阶段
时间:2020-11-07    阅读:236次   

首先感谢唐山市委市政府邀请我们来召开这次研讨会,上一次50人论坛在这里开会是12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看到12年前唐山提出的很多发展的愿景都在落实,取得了很大成就,我们也感到很振奋。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些问题,对于我个人来说确实不了解唐山的一些具体情况,所以我讲一些一般性的问题,就是中国在这样的环境体制和发展阶段上有一些一般性的问题,也就是有点普遍性的问题。在前面各位都发言的基础上做几点补充。

首先要认识到双循环这个概念提出确实是有它的特殊背景,也标志着我们中国经济发展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这个特殊的背景是什么呢?就是中美贸易战,这个贸易战不是简单的贸易战,是科技战、经济战,原有大国遏制新兴大国发展的这么一场较量。这场较量的一个重要影响,就是我们的产业链因为美国对我们的企业断供,因为它用国家力量来遏制中国企业的发展,对我们的企业断供,导致我们的一些产业链循环不下去了,产业链要“断链子”。

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走到这个阶段确实要转变增长方式,一方面要继续开放继续搞国际大循环,继续向先进学习,能够用先进技术我们继续用先进技术,但是大概我们要进入一个更加依靠我们自己技术创新、产品创新的新的发展阶段了。就是我们这个会议的题目”创新驱动”这样新的发展阶段。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讲,过去这四十年我们也有很多创新,但是过去四十年应该说主要是正确的发挥了我们的比较优势和后发优势。比较都优势大家都知道,一开始我们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科技没科技,要知识没知识,就靠廉价劳动力挣了第一桶金得到了发展。后发优势指的是我们作为后来者可以比较便宜快捷的应用前人各国积累起来的知识,我们学习模仿,通过四十年时间缩短了和别人的差距,很多产业走到了前沿开始有创新的能力,这些其实都是对的。我们过去老说中国缺乏自主创新,不是完全没有,但是确实比起其他国家创新能力不足,但是你刚刚开始发展,三四十年的时间这么快的缩短差距,我们的学习曲线还是很有效率的,你不能要求一个落后国家一下子马上像美国那样走到创新的前沿,这个不现实,我们过去跟一些学者之间也相互争论,不能老看不起中国的企业,看不起中国的这些科技人员,他们已经取得了重大的发展,而且很快取得了进步,但是毕竟是早期的发展过程。

到了今天大变局,美国为什么要遏制我们的发展做这些事情呢?也是因为我们变了,我们四十年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我们走到了前沿开始有一些创新能力,开始对他产生了竞争压力,他坐不住了,回过头来遏制我们的发展。

这样那么两方面的因素加到一起,一方面是我们自己有些领域接近前沿了,你再去模仿也没什么更多可模仿的了。前些日子在网上传的一个小视频,是原来哈佛大学的教授萨克斯(就是当年给俄国建议休克疗法的那位经济学家),他在回答美国媒体提问的时候,美国媒体说中国老偷我们的技术,他说偷什么技术?中国比我们先进了,还有什么可以“偷”的?当你已经在有些领域比他先进的时候模仿都没法模仿了,没得可模仿了,所谓的进入无人区了。

另外一方面美国现在开始遏制我们,对我们断供,停止我们的交流,不让我们的科学家去访问,不让我们的学生去学某些专业,就导致了对我们的这些技术和一些知识的断供,因此逼着我们更多地自主创新。一方面是我们自己也到了这个阶段了,另一方面也是受到了这样的遏制,逼着我们必须加大自主创新自我创新的力度。所以我说双循环,国内循环为主,最重要的一个方面还不仅仅是扩大内需,更重要的是供给侧要加大自我创新的力度,因此现在上上下下包括我们唐山市都非常重视创新的问题,这次的论坛也是怎么发挥创新驱动,前面的各位都讲了很多创新,包括数字创新、数字经济等等。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重大问题,我们怎么能够实现双循环?其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怎么能够实现自主科技创新,应该说确实有很多问题值得讨论,怎么才能推动我们的科技创新,国家起什么作用,企业起什么作用,国有企业起什么作用,民营企业起什么作用,政府怎么做?形成什么样的一种体制,能够使创新发展,具体怎么做?这些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下面我就针对这个问题提几点看法。

第一,要形成一种机制,使得我们的创新能够不断的向前推进,不断的有创新成果,要建立这样一个体制,第一条我说就是发展民营企业、民营经济。国有经济能不能创新?也能创新,国有经济聚集了很多高级的人才,财力又比较雄厚,有政府的支持等等,确实在很多领域里面也可以创新,但是在很多风险比较大,所谓的无人区这种情况下完全没有先例的领域里面,包括我们经营模式的创新,国有企业创新有它的难度,难度在哪里呢?前面专家也讲了,很多东西不见得是一个新技术,往往是一个新的应用模式、商业模式,而无论是技术创新还是商业模式的创新,都有很大的风险,需要烧很多钱。我们想想风投,现在风投投资,投十个能有一个成功就不错了,这个你现在让国企去投风险就很难承受了,谁来负亏损的责?很难做,很难承受这种风险。而民企呢?先不要想创新之后它们能嫌多少钱,你要先想创新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过程,可能成本很大,而民企的特点在于他用自己的钱去承担风险,他不需要很多程序性的批准,他自己就自负盈亏了,损失就损失了,没有说对公家对政府、社会,没有那种用公钱的责任问题。所以民企在一定意义上它的性质就决定了,哪怕是胡思乱想去做决定,哪怕一时冲动做决定,抓住市场机会,抓住稍纵即逝的这种创新的机会。

这方面最好的例子其实是特朗普,特朗普的幕僚,有人采访说的话被记者写在书里,说特朗普的幕僚说过这样一句话,说我们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我们这位总统下一分钟又会根据冲动做出什么决策。特朗普作为私人企业家就是按冲动做决策,他的错误在于他当了总统,他作为一个公职人员花公钱用公权还按照那个方法做这是有问题的,一定会出问题,但是作为私人企业家那就不是问题。创新是件风险很大,而且需要千百万人胡思乱想才能产生创新,这不是国有企业能做的。那这种风险我想是民营企业家来承受,这由企业的产权性质所决定。我们中国不缺国有企业,我们原来是国有企业计划经济这么过来的,我们缺民营企业,缺这些用自己的钱承担风险进行创新的机制。我们怎么去鼓励这样的机制来发展?在这个问题上有很多方方面面的问题,我相信在座的咱们都会遇到如何我们怎么发展民营企业的问题。民营企业的发展不是说一个准入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减少手续的问题,而在于怎么能够让它持续发展。特别是当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我们的倾向性,我们的政策是不是朝着鼓励民营企业的方向发展,而不是弱化民营企业和削减民营企业的方向发展。这里有一个具体的问题,最近几年也是民企遇到一些困难,对民企做一些疏困,再加上我们搞混改,国企收购了民企的一些股份,如果国企的股份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民企就要被“并表”了,民企就得按照国企的规则管理了,那民企就消失了,他也变成了国企的一部分,这时候就不是发展民企了。所以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得有一点方向性。国家也有这方面的例子,有的民企出了问题政府托管,整理完了以后放回市场再让民企接盘,保持民企继续发展。

这两年我在深圳多一点,其中有几个例子,国企收购了民企的一定股份,比较大了,应该并表了,深圳市政府出了红头文件,规定这个企业我们不并表,保持它民企的整个管理机制,在人员聘用、薪酬管理、战略决策等等继续按民企的规则做事情。这个涉及到很多具体问题,但是有些发展不发展民企的政策,就体现在这些具体的事情上,具体出现的做法上,所以我说我们要有一种方向,鼓励民企更多的发展来实现创新。这是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我们政府总想在这方面做一点事情,发展科技创新,鼓励科技创新,热情确实也是需要的,政府也确实需要做一点事情。但是怎么做?据我观察,一般的补贴或者奖励,效果都不是特别的好,就是事后的一些奖励或者事前特定领域里面的一些补贴,有时候不见得符合市场发展的趋势,产业结构发展的趋势,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产生一些扭曲,什么扭曲?他为了得你的奖金做一些事情,弄点什么垃圾专利之类的事情,就变成了不是为创新而是为了获得奖金来做一些事情,那不是真正的科技创新。

比较好的做法,政府如果有钱想在这方面发展的话,第一采取普惠制的政策,比如说建立孵化器,给中小企业给这些创新创业普遍的做一些事情,你不知道他哪一个领域能够出东西,但是普遍的给他一些补贴或者一些资助,希望从中出现有前途的创新。另外一方面如果有钱搞一些创制基金,去投一些项目,但是在搞基金的问题上,我个人的一个观点是我们政府的基金不要去“引导”。现在很多地方政府的基金起的名字叫引导基金。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个科技的发展是往哪一个方向引导,我们如果知道了,政府都知道了,学者都知道了,那就不是创新了!怎么做呢?我说我们成立一些基金去“跟投”,让私人投资基金去发现价值,发现项目,他们自己要拿着身家性命拿自己的钱去投的,我们政府有钱去补一块,分担一些风险,所以不叫引导基金反倒是跟投基金,然后我们定一些规则,因为政府不想在这里赚钱只想支持企业,因此我可以早退出,在B、C轮的时候有人接盘我就早退出,鼓励市场不断的一轮一轮能够发展、投入进去。用这种办法支持企业、支持市场,我们要认清楚市场配置资源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方向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在这里还想说一句的是,我们既不能引导也不能规定发展哪些产业。刚才伟民说到了做五年规划,我们在各地看到了很多五年规划,各地方往往规定出来的今后要发展哪些产业大同小异,各地方几乎都要发展一样的产业,今天说数字经济了,现在各地方也都在讲数字经济,这怎么办?所以说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怎么创造一个良好的制度环境,一个营商环境,我们鼓励企业去发展,我们当然对一些已经成型的产业要作为重点产业去发展,但是我们不能规定哪些产业,要敞开这个口让市场去配置,让企业去创新。

第三个,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更好的发挥市场作用,刚才已经提到投资基金这件事了。怎么发挥市场作用?在创新过程中除了要鼓励大家创新创业,要努力去吸引鼓励投资基金进入我们的市场,来我们这里发现项目进行投资,让投资基金这些风投更多的发挥作用。在这里顺便说一个问题,就是说国际市场上投资基金其实很大的一部分,很多PE做的不是新项目,不是新科技的投资,而是做兼并重组。而我们现在的恰恰是很多产业需要兼并重组多做一点。我们过去清理过剩产能,我们过去出现过经济过热,经济过热的特点是什么呢?在很短的时期里面一个产业里面投了太多资,投资后面形成太多的企业,但是不可能所有的企业一旦出现就永远能够生存下去。我们现在的很多产业大家都觉得日子不好过,其实不是那个产业不好,那个产业的东西都有人要,订单可能还在增加,但是因为企业过多,订单分散在过多企业头上,结果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怎么办呢?这个过程当中我就说我们我们政府要帮助企业去梳理、分析我们这些产业发展的问题,然后鼓励一些基金到这些领域里面去帮助这些企业、帮助这个产业进行产业内部的重组,帮助企业兼并重组,资源向好的企业集中,订单向好的企业集中,使我们的产业结构集中度进一步提高,产业才能够发展得更好。所以在引入基金、鼓励更多资金进行市场化资源配置的过程当中,一方面要鼓励创新创业,另一方面也要鼓励产业内部的重组,鼓励优胜劣汰,鼓励兼并重组,使我们的产业结构更好。世界上的很多发达国家他们一些产业现在看着挺好,就那么两三家叫做寡头竞争,利润会比较高一点,研发经费就会多一点,大家都很羡慕,他怎么来的这种情况?这种情况不是最初设计的,最初也是上千上万家企业,产能过剩。我们研究过美国的钢铁产业在1900年前后的重组过程,一千多家钢铁厂,最后倒了两百多家,七百多家联合成立股份公司,成立了美国钢铁,就是靠兼并重组,就是靠金融界的介入,债转股等等这些措施,最后形成了竞争力非常强大的,规模也非常强大的,集中度很高的美国钢铁产业,一下子超越了英国。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说如何发挥市场配置资源的作用,有很多具体的问题,我们需要进行进一步深入的分析,从而使我们能够形成一个良性互动的机制,使我们的创新驱动能够持续的发展起来,使我们的企业产业能够有更健康的发展。

我就讲这几个个人观点,谢谢大家。